刘桂兰今年三十五，在县城超市收银台后头站了快十年，扫码扫得手指头都起了茧子。她男人陈建军开铲车，建筑队里一蹲就是一天，回来满身土。两口子有个八岁的儿子，上二年级，淘得能上房揭瓦。家里还有个老太太，马秀英，六十整，退休前在棉纺厂挡车，退了休就搬过来帮衬着——做饭、接送孩子、收拾屋子，一天脚不沾地 马秀英这人，你说她六十，谁信？头发黑得跟墨染的似的，脸上褶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，走道带风，上六楼不喘。她天天五点起来奔公园打太极，回来熬粥煮蛋拌黄瓜，把孙子送学校，拐菜市场拎一兜子菜回来，下午老干部活动中心打牌，晚上看两集电视剧，九点半准时关灯。刘桂兰说妈你歇歇，她说歇啥？不累。刘桂兰说你六十了，她说六十咋了？我娘活到八十九，我随我娘。刘桂兰寻思这话没毛病，也就不劝了。 老话说得好，“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”。上个月十二号，礼拜六，早上七点来钟。刘桂兰上早班，六点半就走了。陈建军歇班，儿子不上学，都在家。马秀英照常五点去公园，六点半回来熬了一锅小米粥，煮了几个鸡蛋，拍了一盘黄瓜。爷俩坐桌前刚动筷子，马秀英说你们先吃，我喝口水。她捏了撮茶叶搁杯子里，倒上开水，坐沙发上去了。陈建军说妈你咋不先吃？她说先润润嗓子，你们吃你们的。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。陈建军正往嘴里塞鸡蛋呢，就听沙发那边“咣当”一声，跟搪瓷盆摔地上似的。他扭头一看，他妈歪在沙发扶手上，脑袋耷拉着，杯子滚到地上，水洇了一摊。他喊妈你咋了？没应。过去一摸手，凉得跟井水似的。他赶紧拨120，又给刘桂兰打电话，嗓子都劈了：桂兰你快回来，妈不行了！ 刘桂兰撂下扫码枪就往家跑，跑得鞋差点飞了。进门一看，陈建军跪沙发跟前抱着他妈，一声一声喊妈，儿子站旁边哇哇哭。她伸手一摸脉，没了。又打120催，那边说在路上。等了十来分钟，大夫进门一瞧，说人没了，心梗。刘桂兰说啥？心梗？她没病啊！天天打太极，身子骨比我还硬朗。大夫说心梗不一定非得有病，血管里斑块一破，堵了，几分钟的事儿。刘桂兰说她就喝了一杯水。大夫说喝水是引子，不是根子——吞咽那一下刺激迷走神经，心跳一慢血压一低，斑块破了，人就没了。刘桂兰说那咋防？大夫说没法防，赶上了就赶上了，赶不上就赶不上。刘桂兰寻思这话听着耳熟，跟谁说过来着？ 人就这么没了。六十岁，不疼不痒，不遭罪，一杯水没喝完，走了。陈建军坐沙发上抱着他妈半天没动弹，儿子哭着喊奶奶你醒醒，刘桂兰腿软得扶墙。她想起早上出门那会儿，婆婆还站门口说桂兰你路上慢点，她说知道了妈。婆婆问中午想吃啥，她说随便。婆婆说那我炖排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婆婆穿着那件灰毛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那是最后一眼。 丧事办了三天。婆婆娘 家来了舅和姨。舅说秀英这人一辈子要强，走也走得利索。姨说可不是，没拖累人。陈建军说舅、姨，我妈走得太突然，我一天都没伺候上。舅说伺候啥？你妈不用人伺候，自个儿能伺候自个儿，走也自个儿走。姨说你甭难受，这么走是福气。陈建军说她是没遭罪，可我受不了。舅说受不了也得受，人没了就是没了。 儿子那几天不说话，坐那儿发呆。刘桂兰问你咋了？他说妈，奶奶咋喝口水就没了？刘桂兰说奶奶血管里有个小疙瘩破了。他说那为啥别人喝水没事？刘桂兰说别人血管里没疙瘩。他说那奶奶为啥有？刘桂兰说人老了都有，你奶奶六十了。他说那我长大了也有？刘桂兰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动弹，兴许没有。他说那我好好吃饭。 婆婆那屋门关着，东西没动。陈建军说妈的东西咋整？刘桂兰说先搁着。儿子说奶奶那屋我能进不？刘桂兰说能。他进去坐奶奶床上坐了半天，出来说妈，奶奶枕头底下有个布包。刘桂兰进去一翻，蓝布包得方方正正，打开一看，两万块钱，一张纸条，婆婆写的：桂兰，这钱给孙子交学费，别告诉建军，他嘴松。刘桂兰坐床上哭了半天。陈建军进来看见纸条也哭了，说妈这人一辈子替别人想。 后来收拾东西翻出个笔记本，婆婆记了十几年账。头一页写买菜十八块，肉十二菜六块。后头写给孙子买鞋五十八。再后头写建军给二百我攒着。最后一页写：今早打太极碰见老赵，他说老伴走了一个人过，我说我过十几年了也过来了。他说你不孤单？我说不孤单，有儿子儿媳孙子，天天有事干。他说你有福。我说我有福。 刘桂兰把本子合上搁抽屉里了。陈建军说妈记了一辈子账。刘桂兰说啥都记着好，走了以后咱能看看她咋过的。对门老周碰见刘桂兰说，你婆婆那人好，见人就笑，帮我收过好几回快递。刘桂兰说她爱管闲事。老周说管闲事的人热心。又说桂兰，你说这人喝口水就没了，啥意思？刘桂兰说没啥意思，赶上了。老周说我以后喝水得小心点。刘桂兰说你小心也没用，该走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，不该走的时候喝开水都没事。老周说那倒是。 晚上陈建军说妈那屋我想归置归置。刘桂兰说归置吧。他说归置完干啥？刘桂兰说搁着。他说浪费。刘桂兰说不浪费，搁着我心里踏实。他说咋踏实？刘桂兰说那屋在，妈就在。他说妈没了。刘桂兰说没了也在。他说你这话说的。刘桂兰说
